【明報專訊】「由決定牽手那刻開始,已預料了要被人注視。」 Jodie說。
她們本來挑了一家在地庫的餐廳做訪問,因為靜,人少;也因為人少,倒閉了。我們臨時轉到一家燈火通明的菜館,裏面塞滿人客的談笑聲,她牽着她,手舞足蹈地說着相識經過,與其他食客用同樣大小的聲調。她們,一個溫厚平靜,一個跳脫激動,烈性子那個,說到興奮處就依偎在安靜那個的懷中,而她會輕拍她的肩,一起笑。
自然的愛
「當知道自己愛上她,我沒有任何驚訝和害怕。」Janice笑說。她以往愛的都是男生,第一次有女生令她「不能自拔」﹕「表白的時候,我知道她未必是愛我的,打定輸數,但我想,那時不說就沒機會了,我一定要說。」那晚,她喝了整支紅酒,拐帶Jodie到僻靜的地方,剖心;被愛者聽後,意外得說了句粗話。「那時她請我不要避開她,但我從沒想到要逃避。因此她繼續鍥而不捨地找我,跟我談話。往後的十四天裏,我也開始認真地思考,是否已放下前一段感情,應不應該展開新的關係。」她的前度,也是女生,「我是不喜歡跟人有身體接觸的,她經常借機依着我,有次還偷吻我,我竟然不討厭、不抗拒。我覺得是我的身體告訴我,它接受她。」
十四天後, 她和她在快餐店吃飯 。 吃的途中 , Jodie放下筷子說,「我明天會見到Sammy,我想跟她說,我們在一起了,因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。」Janice按捺住心中的興奮,放下筷子平靜地說﹕「好呀,你跟她說吧。」就這樣,她和她黏在一起,一開始就牽手,「逛街怎能不牽手呢?」Janice尖聲問,然後依在身邊人的肩上,咯咯笑。
小心跨過櫃門
「我會留意身邊的人有沒有注視我們,我不是介意世界怎對待我,我只是想知道,一個對同志敵視的環境是怎樣的。我不是要挑戰世界,或特意讓人觀看。遇到有人惡言相向,我不怕跟別人理論。」坦然面對,其實也需要適應。Janice說,有次在巴士與友人傾電話,突然要說「女朋友」這三個字,「咦?好像有點說不出口。因為巴士上有很多陌生人,你覺得自己在大聲說一些社會上不接受的東西,因此衝不過那個關口,自我保護了。」
她們沒有商量何時公開關係。Jodie以往的關係都是不公開的,很低調;她倆的同事大多是基督教徒,父母親戚也不知道兩人的性取向。初期,二人都特別小心,在facebook說拍拖的事,會先封鎖了同事和親戚。「我不敢用我們的合照做profile pic,因為若我用了,當我在她的wall留言時,別人就會看到我和她一起。由始至終,我的自我限制,都是因為她。」烈女望向左邊的冷靜女孩。有次她倆拖着手一起散步,迎面而來是Jodie的同事,那一刻,她鬆開了手。「那時我還未想到那個同事會向別人揭穿我,但我的身體已經退縮了,出賣了我。」那時,烈女一直哭,還是對她說﹕「不要緊的我明白。」
漸漸地,兩人開始向身邊人打開櫃門,facebook就成了重要的表白平台。上載生活照和旅行照,記錄彼此的甜蜜經歷,以及對愛對生活的思考,一步步透露,讓別人慢慢理解,甚至感受到兩人的愛所帶來的快樂。後來,profile pic變成合照,同事親戚都不封鎖了,Status一句又一句親愛的,烈女甚至拖着女友向老師明志。Janice說,當她走得愈來愈出的時候,身邊有一些朋友竟向她出櫃了;Jodie說,最快樂的是一個很虔誠的基督教朋友對她說,她覺得愛同性沒有問題,「朋友把我當做一個『人』去看待呢」。
然而,親人始終是最大的障礙。Janice和表弟,由小至大都很親密,農曆新年時,她告訴他,自己在拍拖,下年要帶女友回來吃飯,表弟向她擲了一句﹕「你仲有幾個表弟妹,做個好榜樣給他們看吧。」什麼叫好榜樣呢?她把火氣按捺住,「我覺得帶我愛的人回來,就是好榜樣。」「你是同性戀還是雙性戀?」「男和女都不是問題,我是愛他或她的人。」「那麼你應該未想清楚吧,或者被男人傷害得太多。」她發火,感到很傷害。她性格強悍,即使是小眾,都不會輕易被欺壓,但親人永遠是她的弱點。「你可以用這個態度對外面的人,但回到家,你不可以,強不來。」
最親近的,最可怕
「除了爸媽,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。」對着父母,真的講不出聲。然而風暴要來,無法避免。在毫無準備的情况下,Janice被父母逼了出櫃。那晚,女兒到母親房間聊天,談到自己做功課時訪問了很多不同的人,有跨性別的有同性戀的,解釋社會對這些人的壓迫,「我完全沒想過要出櫃,但說着說着,媽媽就對我說﹕『我希望你有一日會明白,男仔就係男仔,女仔就係女仔。點解你讀咁多書,唔係愈讀愈聰明?』我就知道要退走了。」回房後,不料母親過來,認真了,「你想帶回來吃飯的朋友是男還是女?」她不想說謊,「然後我說是女生。」 母親在門前,很凝重,情緒失控,「你唔好貪玩,唔好搞呢啲嘢,唔好搞基,唔好貪新潮!」她在大學讀性別研究碩士班,然而在這個時候,「所有理論都幫不到我,只覺得好驚,死定了」 。
母親中場休息,輪到父親出場,以一種理性的語調跟她說「道理」,「他問我想清楚了沒有,我覺得還是可以跟他談的,因此我答想清楚。」然而父親沒打算被她說服,還向她發炮,「你根本不想跟我們討論,你已經決定了。你根本是自己鑽牛角尖。戲劇教壞你了。識埋啲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你。你貪新潮貪玩。」一字一句都刺透她的心。父親對母親說,「她認了」,猶如在逼供,大光燈要把她身體的所有部分都照過明白。母親走到她身邊,很簡單的說了兩句話,「你應承我,你唔會同女仔一齊。」「我應承你。」「你應承我,你以後唔會同果個女仔來往。」「我應承你。」她的眼淚沒有停止過,「語言的力量如此大,即使我知道那些是謊話,但說的時候,很痛。 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呢?」得到滿意的答覆後,母親走了,然後父親向她丟了一句﹕「你諗吓邊個傷心啲?」
第二天,她向十歲的妹妹說,Jodie姐姐在短時間內都不會來吃飯,不會出現,說着眼淚就流,然後妹妹給了她一個擁抱,吻她。
風暴之後,父母開始不信任她,家庭生活之中許多細節,都令她忐忑。有次,大台劇集有段疑似斷背的情節,叔父C以為A男想追B男,因此想盡辦法阻止,借吃糉(種)來小題大做。C說,B要幫爸爸留糉(種),A突然說B的糉(種)看來很好吃,想吃A的糉(種),C立刻說不可以,A的糉(種)是他自己的,「看到這裏,我父母妹妹一家都在大笑,那時我想,我自己是什麼呢?我不笑,他們會覺得我是什麼?我笑了,我自己算是什麼?完全是活在一個不友善的環境中。」很多時候,這樣的氣氛都令她想離開,「住劏房我也不介意」。
信者得救
她倆的關係中,總是烈性女孩做主動,過關斬將,然而最近文靜女也悄悄起革命了。一次,Jodie在一個慈善節目中工作,何超儀助手向她道謝,但是忘記她的名字,把她錯叫做Janice,「何超儀聽到覺得很驚訝,我想她可能一直覺得我是男生,然後我就對她說,我叫 Jodie,我女朋友才叫 Janice。」何超儀答說﹕「叫你Janice也是有迹可尋的吧!」烈女知道後,冧爆,把情人封為偶像。
「現在,我們會做多一些工夫去準備。我們對未來是有期望的,要一起生活。有這個心很重要。我覺得,我們都要向好的方面想,大家要給彼此信心;開始時,也就是互給信心吧。我覺得,我們是有將來的。」烈女靜靜地望着愛人,溫馴地點頭甜笑。
by 阿離
